
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
早上五点半,我滴滴去医院。在医院门口的朗霞豆浆店买了早饭,带到5号留观室。那个弟弟已经起来,哥哥和我先生还睡着。待先生醒来,吃了早饭,然后吃我带去的常规药——第一次住院已经知道,常规药还是家里带去方便。
我递给34床的弟弟香烟,他推辞了一番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可不知怎的,他收了香烟,看了哥哥一眼,然后出去和谁打了电话,而且好一阵没回来。我以为他到医生那里问哥哥的病情去了,便和他哥哥聊起来。
这哥哥是迎门第一个床位,34号——我先生36号,中间空着35号床。昨天晚上12点我们进来时,这个哥哥唧唧哼哼的,说话的力气也没有。经过几瓶盐水的能量补充,和一个晚上的休息,不但能说话,还很健谈了。
展开剩余82%他说,他也是昨天晚上来医院急诊,一直等化验结果,近半夜才来到这里,不过比我们早了一步。后来,他知道了我嫂子的娘家就在他邻村,我小时去外婆家,总要经过他们村庄,他说得更加坦诚起来。
和我同年,年轻时家里穷,三十好几才和一个外地姑娘结婚。不过两三年,女人跑了,他没有再结婚。一个人辛苦挣钱,积攒了点,但近年一直生病,这钱马上要花光了。
我问他什么病,居然也是肠胃病,一个多月没通过大便。我惊讶了:“有这样长时间的便秘吗,你之前没去看过医生?”“怎么没有,小医院看过好几次,这里也来过一次了,就是不肯好。”说着,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一个人,活神仙,生起病来叫皇天。”我想起了小时听过的这个老话,但看到他弟弟照顾得不错,对他说,“你有弟弟照顾着,不是很好吗?”
他没回应我的话,沉默了下,说:“老了为什么这样喜欢生病,一直生病,这两年动不动就生病……”他忽然停住,我看到他弟弟从门口进来了。
弟弟的脸色阴沉沉的,坐在床前的凳子上,和哥哥说起来。他刚才果然去了医生那里,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,先交押金五千。哥哥听说,从衣袋里掏摸出一张银行卡,交给弟弟。弟弟问密码,哥哥告诉了。
“只有这张银行卡了吗,你只有十万钱了?”他们的谈话越来越轻,但速度越来越快,弟弟的态度也越来越不好。好像是,弟弟以为哥哥偏爱二哥,把钱都给二哥了。
“多少,到底多少给他了,你自己还留着多少?你到这会还不肯说实话,以后还要不要我陪你啦?”
哥哥好像在派账:第一次生病多少,第二次多少,每次过年给你们孙子孙女的压岁钱多少……
这个弟弟昨天晚上对我们很热情,我在护士台请护工,他站旁边问:“护工多少一天,肯定很贵吧?”当时我请护工心急,后来请不到护工更急。我早感到血压在不断升高,这会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,没有回答他。
但是,这哥弟俩还在悄悄争论,弟弟的脸越来越红,红得生蛋鸡娘似的;哥哥的脸越来越白,白得像张纸了。我感到今天早上的香烟给错了,也感到昨天晚上不应该把先生托付给他们,虽然是这个弟弟主动提出照看,说不过是顺便,而且不要我当时给他的钱。
好一会,弟弟又出去,那个哥哥先沉默了一阵,然后起来上卫生间。他从床上起来,我以为看错了,因为这个哥哥比一般女人还小了点。心下疑惑,后来关注了他。原来真的很矮,但脸很清秀,双眼皮,眼睛也亮晶晶的。
他回到床上,不断叹气,然后自言自语着:“你手里没老钿,没人理睬你。有点老钿,都向你要。还是没有老钿好。”过了一会又说:“人老了为什么毛病这样多,一直生病,积了一世的钱这么快花光了。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,还不如死了!”
我听了非常难受,很想说一句“好死不如赖活”这样的话安慰他,但一个新病人进来了。
他是中间35床的,由护士推着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家属。一个女人,小小巧巧,穿得干净,好像五六十岁。一个男人,三十六七,魁梧白皙,好像是白领。床上的病人嘴巴张得大大的,喉咙里发出霍嘞嘞的声音。他戴着氧气罩,衣服穿得多,竟然看不出年纪,也看不出两个家属是他什么人。
护士来测体温,问杭州医生怎么说的。女的说了几句,声音轻轻的。男的补充了点,我才明白病人几年前得肿瘤,杭州看的。那个女的不怎么说话,年轻的男人长吁短叹,大声地说,当时手术就花去四十多万,算上之后的化疗放疗,已经花去六七十万了。
我转脸看了看床上的病人,他依然大张着嘴巴,不知道他听到没有,但说不出话是显然的。医生进来了,问他感觉,他咿咿呀呀的,女人做了翻译。看来,女人是长期陪伴者,但她是病人的女儿吗。而那个年轻男人当着病人直截了当说治疗费,难道是儿子吗?
一会,女人到楼下拿药,年轻男人走到床前,附在病人耳朵旁,叫着“爸爸,爸爸”,说自己有事走了,马上会有医生来给药的。原来男人是儿子,那女人是病人的什么人,依然不知道。女人很快回来,给病人洗脸,说昨天晚上好好吃饭的人,怎么一下就这样了呢。
她给男人盖好被子,过来对我说,自己回家拿点东西,一个小时就回来,这个时间里给照看一下,有什么事去叫下医生。我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的困难,自然答应了。但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,说好一个小时回来的女人没来,那个儿子倒又来了。他听护士说体温太高,必须物理降温,就拿了毛巾,进卫生间打湿,敷在父亲额头上。
做完这些,他就看手机,看得忘记了时间。忽然想起,猛然起身,再拿了毛巾去卫生间。后来接了一个电话,说昨天晚上全家都没合眼,这会娘去家里休息了。这才知道,那个女人是病人的妻子。正在我想着病人几岁了,护士进来让儿子填表,才知道也是67岁。
67岁的男人吗,为什么看着这样苍老可怕:进来后嘴巴一次也没有闭上过,喉咙里的咕噜噜也没有停过。护士对儿子说,病人大便不通,高烧退得慢,需要人工处理。儿子当即说,这个不做,等下娘会来的。又测了一次体温,几乎超出40度,护士又建议给病人处理大便。儿子还是那句话,跟着还加了个XO这样的词语。
34床的弟弟回来了,还是一脸不高兴。我问他也要住院吗,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自从弟弟和哥哥说了钱,哥哥就一直那样叹气。这会弟弟回来,他也一直沉默着。但是,我们吃饭的时候,回头忽然不见了他们。应该转到住院病房去了吧,为什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呢。
饭后我们也要去住院楼,35床的娘已来替换了儿子,再三向我道谢。我很想去前台问问34床哥弟俩去了哪里,但终究还是和护工一起推着先生的轮椅,去了另外一幢楼的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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